赵芳珍女士是我爸爸的亲哥哥的妻子,生于1947年7月24日,卒于2023年5月8日,今天是她的忌日,家族群里发了一张她的墓碑的照片,墓碑上写了她的丈夫的名字、两个儿子和一个女儿的名字、两个儿媳妇和女婿的名字、孙子的名字、外孙的名字和外孙媳妇的名字还有重外孙的名字,但是墓碑上却没有写她的名字,正中央最显眼的位置写着“周母赵老孺”,这墓碑上一共有111个字还是112个字,却没有一个合适的位置写下赵芳珍女士的名字,赵芳珍女士不只是一位妻子、母亲、婆婆、岳母、外婆、外祖母,赵芳珍女士最重要的身份是她自己。
赵芳珍女士享年76岁,我隐约记得她说她有一个小名叫“老七”,因为她是她家里第七个孩子,由于家里太穷了,养不活多一个孩子,她被送去了姓陈的一家人养大。赵芳珍女士的成长环境没有办法提供她受教育的机会,用她自己的话来说她”大字不识一个“,在她大约十几岁经人介绍认识了自己后来的丈夫也就是我的大伯,他们结婚以后我的大伯主要时间投入在他自己作为记者的事业当中,于是赵芳珍女士的时间都投入在养育三个子女的事业中。
在赵芳珍女士跟我讲述早年生活的故事里,我印象深刻一段是她说,要背口号背语录,要当心邻居揭发,必要时还要躲在草垛里,她还说有一段时间她不仅要照顾三个孩子还要照顾年迈的公公和年幼的小叔子(也就是我爸),并且病入膏肓的公公格外溺爱这个老来子,管教起来很头疼,四舍五入是带大了四个孩子,除了那个女儿是乖巧省心的,剩下三个能闯的祸一个比一个大。
赵芳珍女士中年的时候路过一个建筑工地,被从天而降的水泥板砸坏了背,听说为了治病家里四处借钱,借来的钱当中有一部份被那个娇生惯养的小叔子拿去打麻将输掉了,输掉以后小叔子躲在了谁都找不到的地方睡大觉。后来应该是治疗有成效,日常行动没什么问题,但那以后她就一直佝偻着背,有一点点像加西莫多,不过她的面相看起来就是一个非常和善的老太太,一头贴着头皮的短短的自然卷发,非常爱笑,喜欢穿大红大紫花花绿绿的衣服。
赵芳珍女士非常节俭,甚至可以说是有点抠门,但是后来家庭条件逐步好了一些以后,赵女士对家人尤其是孩子们的吃喝非常阔绰,在我中学寒暑假的时候,经常住在大伯家里,那阵子我爱吃烤鸭,经常一顿就吃半只,赵芳珍女士每天早上去菜市场买菜就带着我,路过卖烤鸭的档口就会让我挑一只,我也很爱吃冰棒,她就带我去楼下的小卖部挑十根带回去。多年后我上大学了,寒暑假去看她就只能呆个一两天,她早上还是带着我去菜市场让我挑菜吃,我每次出门要回广州学校的时候,她都会在我出门前给我塞一块五毛的硬币,说是等下坐公交去高铁站的钱。
赵芳珍女士对于吃喝之外的任何铺张浪费都痛心疾首,对于任何日常用度之外的人情支出都忧心忡忡,但是家族里谁家有急用钱的时候(她有两个原生家庭),她借钱又非常果断阔绰,在这两大家子人里面,有若干个不同的小家庭,这其中又有好几个家庭前赴后继地掉进了好几波“赚钱的浪潮”,有“xx保健品”,有“光伏发电”下乡,有“借钱创业开酒楼”,还有“烟酒店的周转资金”,每一笔从她那里“融资”出去的钱最后都打了水漂,她最后也是无奈和叹息“我们家没有赚大钱开公司的好命”,虽然她这么说着,但偶尔还是会冷不丁跟我说“你要是将来能开公司当老板,就把家里人都叫去你的公司上班”。xx保健品后来被曝光是传销组织,但赵女士家里囤的这个品牌的牙膏她还是用了好几年。
赵芳珍女士也很迷信,小孙子高烧不退的时候,她在厨房里拿了一碗水,拿了三根筷子立在碗中央,开始碎碎念家里先人的名字,逐一查验以后,断言是其中一位先人挂念子孙后代所以导致小孙子高烧不退,说完以后她松开了手,三根筷子静静伫立碗中央,深深震撼了我年幼无知的心灵,那以后我就管她叫赵半仙,直到今天我的手机通讯录里她的电话号码名字还是赵半仙。
赵芳珍女士有洁癖,每天早上6点起床就会把整个屋子打扫一遍,我每天都会听着有节奏地扫把扫木地板的声音醒来,她经常说大城市里车太多了,每天都有扫不完的灰,房子就不该买这么大。她给家里每个人都准备了两双拖鞋,一双夏天的一双冬天的,进门就要换鞋子。穿回家的鞋子如果太脏了,一定会被她偷偷拿去洗。我大一的时候学别人玩滑板的人装酷,买了双红色匡威穿到破破烂烂邋里邋遢也不洗,这双鞋去赵芳珍女士家的第二天就被洗去了叛逆和不羁,她还给我爸打电话说”你伢(孩子)鞋子破了还在穿,你么(怎么)不学学“。
赵芳珍女士有很多口头禅一样的人生哲学,常常跟我说“一天细(省)把柴,十年省匹马”。后来我工作了,她在电话里跟我说“夺(端)人个的碗,服人个的管”。
赵芳珍女士在我读高中的时候摔断了腿,住了医院,还检查出来有糖尿病,她一想到每天的住院费和医疗费和药费她就发愁,虽然她有三个孩子照顾她分担开销,还有一大家子人关心她,但她还是不能安睡,听医生说要减肥要健康饮食就能控制住血糖,赵芳珍女士以惊人地毅力,手起刀落,吃了几十年的糖包子说不吃就不吃了,一口都不吃,我打电话给她,她说“我现在就是要管住嘴迈开腿,少住一天是一天。”等我回去看她的时候,她又能下床走路了,瘦了几十斤,从一个和善的胖老太太变成了一个和善的瘦瘦小小的老太太,她还是穿以前那些花花绿绿的衣服,只不过大了很多,走起路来衣角和裤脚飘飘荡荡,背影看起来有点走路带风的意思。
听说她走的时候,突发心肌梗塞,倒在了客厅沙发她平时睡午觉的地方,急救人员赶到的时候,她已经离世了。我想起来她以前跟我说“人老了就是不中用了,千万不能拖累子女。“这可能是她想要的离开这个世界的方式,没有成为任何人的累赘,没有多花一天住院的钱。如果我跟她说墓碑上没有写她全名这件事情我很生气,她肯定会跟我说“老屋里的讲究是这样的,没得事,人走了就是走了。”

谨以此文纪念赵芳珍女士。
2026年5月8日

Image